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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逊见人赶紧迎了上去说,“太太,有什么能效劳的。”那女人打量了他一下,哂笑了笑。旁边一个老伙计亦迎了上来说,“红贞来啦,”又对康逊说,“你去忙吧,这是咱家的姑奶奶。却不是客人”
康逊见状忙叫声魏小姐好。那女人瞅了她一眼,笑道,“甭跟着拍马屁了,你几时见棺材铺子家的闺女成了小姐了,赶紧干你的活儿去。”康逊一个示好不成,觉得有些失了颜面,讪讪一笑,也就不再说了。
魏掌柜见女儿来了,从里间走出来,搓着两只大手,也看不出喜怒地说,“你怎么来了?”魏红贞这才有些戚色,说道,“我公公殁了。”魏掌柜道,“我早说这病拖不过这冬天的,如何?偏你那丈夫、姑姊,一定要治。又白花费许多银子。”红贞听父亲言语中有些不满,倒也不介意,说道,“道理是这个道理,可是他们都是孝顺人,难道看着老人家躺在床上干等死不成?”魏掌柜冷笑道,“他们家的我是管不着,只记得你老爹将来若得了不治的病,你别多费。”红贞笑道,“凭您老儿的身子骨,只怕百病不侵,将来别做个千岁老妖,出来吓人就成。”魏掌柜见女儿进门这些时候,此刻才露个笑颜,心中已是雪亮,说道,“这么说你是来要棺材的啦?”魏红贞越是赔笑,说道,“咱家是开棺材铺子的,难道我公公死了,还能去别的地方买棺材不成?那岂不是要给人家口实说你魏大掌柜不仁义了?”
魏掌柜道,“你也不必说那好听的堵我,是蒋芝茂要你来的?”魏红贞说,“这个还要他说么?我既是他家的儿媳妇,这一点事儿总该是本分罢。”魏掌柜冷冷道,“你那窝囊丈夫,料他也不敢跟你说这个。哼,一个穷酸秀才,也不知道你瞧上她哪点了。我说你呀,他和当时那个女人……”魏掌柜话没说完,忽见魏红贞变了脸色道,“您又说那些没意思的干什么,多少年的事儿了。”魏掌柜道,“你若心里不存疙瘩,倒怕人家说了。”红贞不语。魏掌柜叹道,“也罢,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回头我挑拣一副,给你送过去便是。”魏红贞看样子似乎依旧赌气,只是颜面上笑了笑,说道,“爹给挑一件好的。这回子家里乱这,我先走了。”
红贞说着,果真急急喝了两大口热茶,出门去了。康逊一旁听见父女二人对话,心想,原道魏掌柜是精明人物,生个女儿果真也是泼辣性情,只不知道魏姑娘这丈夫是个什么样人,让掌柜的这么不得意?
魏红贞走后,店中清闲了一阵子,魏掌柜的便趁空选了一副板子出来,瞧他嘴上不饶,东西倒还算得是入场面的。他随即吩咐了康逊去雇车,又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给送去。虽说康逊心中老大不乐意带着棺材招摇过市,但今日当值的只有刚刚那老伙计和他,却没有让人家去做跑腿的道理,因而也只得听了吩咐,穿衣出门。临走时魏掌柜的没好气儿嘱咐他,送去了就回来,别在路上瞎耽误工夫。
魏姑娘家与棺材铺子相隔不远,康逊约莫着走了二十分钟光景,眼前便是那一片纵横交错的弄堂了,巷口对着大马路,有些卖吃食的摊子。往里走便都是些矮房子了,二楼的窗口都搭了晾衣裳的竹竿,上头搭着缝缝补补的被单子也有,男人的裤子也有,女人的内衣也有,破烂的不成样子的抹布也有。不少男孩子女孩子身上穿打补丁的棉衣,高声叫喊,在狭小巷子里相互追赶打闹。
康逊对着地址上的门牌号码,一路只向里头走,直到尽头,方见着上头写的余庆里49号。这家和前面倒有些不一样,砌着青砖围出个小院子来,房子却只有一层。院墙里头隐隐约约能听见有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。康逊吩咐车夫在门口等着,自己上去敲门,不多时出来个中年妇人,约莫应四十上下,身上虽是旧衣裳,但浆洗的干干净净,头发梳的也整齐。虽说上了些年纪,但瞧得出年轻时候也是个美人。
康逊垂了胳膊道,“太太,我是替魏掌柜送棺材来的。”那女人向康逊身后的车夫瞧了一眼,似有难色。说一声稍等,却又进了院子,康逊隐约听着什么“不合适”一类的话语,后来就是红贞的高声争论,说什么“是尽本分”“见外”,康逊便大约明白了意思。
不多时争论声息止了,那妇人和魏红贞两人一起出来了,这才打开了大门,请康逊帮着将棺材抬进来。康逊和车夫便一人一边,小心进了门。他见小院一角堆着几颗白菜,另一角有些杂物,此外却也有两株小树,一个藤草架子,一小片花圃。正门对着是三间青瓦小房,刷白的墙面,上头有些孩子的涂鸦,看样子也有些年头了,不知道画画儿的是魏红贞还是刚刚那太太的孩子。心中正如此想着,忽见一个穿青裙子白毛衣的女孩儿,鬓角别一朵白花,身边跟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八九岁的男孩子抱着一团折纸元宝出来,两人目光相对,俱是一愣,一个口中说“康逊”一个喊道“蒋月银。”
只听见“啪”的一声,康逊手中棺材落地,他拔足便跑了出去。蒋月银待想说一点什么,也来不及。红贞咒了一句,连忙检视板子,幸而没有摔坏,便和蒋芝芳一起帮着那车夫抬了进去。月银也领着一对双胞胎的表弟随着进屋去了。
芝芳落座,问道,“刚刚那小伙计你认识?”蒋月银说,“是我班上的同学,在公公那里做工么?”红贞说,“我今儿也头一次在铺子里见他,怪不干活不成个样子,原来还是个学生呢。”芝芳道,“红贞你也是,不是一早儿跟你说了,这事儿不要去麻烦亲家。”红贞道,“大姐你又跟我见外什么?难道那就不是我公公了?老爷子得病这些日子,我和芝茂也没帮上什么,单是劳烦大姐前后伺候,倒衬着我们是没心没肺的人了。”芝芳轻轻一叹,说道,“你呀,偏生了一张利嘴。”红贞道,“什么利不利的,我只会说粗话儿。大姐,也别怪我这话不合适。但老爷子这半年多受病苦,如今去了,反而少遭了不少罪。”芝芳道,“理是这个理。不过想想这几十年,就在眼前一眼,这人却说没就没有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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