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讨债的摩托车轰鸣声彻底消失在风雪呼啸的山路尽头,但那无形的、黏腻冰冷的威胁,却如同跗骨之蛆,牢牢钉在了这方小小的院落,也钉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
院外围观的村民,在最初的议论和指指点点后,终究抵不住越来越大的风雪和那股令人不安的晦气,渐渐散去。但那些目光里的疏离、惊惧、甚至隐约的怨怪,却像看不见的蛛网,将这座本就孤零零的土屋缠绕得更加窒息。
父亲关上门,那“哐当”一声,仿佛用尽了他全身力气。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,抱着头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,发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。那不是哭,是恐惧、屈辱、愤怒和无能为力混合成的崩溃。
母亲瘫坐在堂屋的门槛上,脸色灰败,眼神空洞地望着院中泥泞的雪地,眼泪无声地流,仿佛已经流干了,只剩下麻木的绝望。
姥爷拄着那把柴刀,站在院子中央,花白的胡须在寒风中颤抖,胸膛急剧起伏,那双浑浊却清亮的眼睛里,翻涌着惊天的怒火和一种深切的、属于衰老者的无力。他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,仿佛要用目光将那扇门板烧穿,将那些带来灾厄的人焚成灰烬。
林秋站在堂屋门口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狠狠揉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但他脸上,却奇异地没有任何表情。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、近乎冷酷的平静。那平静之下,是山神庙前刻下的誓言,在现实的冰水中淬炼得更加坚硬冰冷。
他没有去安慰崩溃的父亲,也没有去搀扶麻木的母亲,甚至没有去看怒火中烧的姥爷。他沉默地转身,走到灶间,拿起那把已经有些锈钝、但刀身厚重的柴刀,又找出两根用来烧火拨灰、一头磨尖了的铁钎。然后,他走到院子角落堆放杂物柴草的棚子下,仔细地,将柴刀和铁钎分别藏在了两处背光、伸手可及却又不易被发现的死角——一处是坍塌了半截的院墙根,乱石堆后面;另一处是鸡窝旁的柴垛缝隙里。
做完这些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和雪末,走回堂屋。父母和姥爷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抽走了魂。
林秋走到火塘边,拿起火钳,拨了拨将熄的余烬,添了几块干柴。橘红色的火苗重新窜起,带来些许微弱的光和热。他拉过那个小木凳,坐在火塘边,面对着门口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个等待号令的士兵,又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屋外呼啸的风雪声中缓慢流逝。天,彻底黑透了。
母亲终于动了动,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。她挣扎着站起来,踉跄着去灶间,开始机械地烧水,准备晚饭。动作迟缓,眼神依旧空洞。
父亲也停止了颤抖,他扶着门板,慢慢站起来,脸上泪痕未干,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,显得格外苍老和疲惫。他看了一眼坐在火塘边、沉默如石的林秋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走到院子里,开始收拾被那几个不速之客踹乱的杂物,将被撞得更歪的门板用力扶正,用几根木棍勉强顶住。
姥爷也收回了目光,他将柴刀靠在门边,佝偻着背,走到里屋,拿出那杆从不离身的旱烟袋,坐在林秋对面的另一张小凳上,开始“吧嗒吧嗒”地抽烟,辛辣的烟味在空气中弥漫,混合着柴火的气息。
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饭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。母亲几乎没动筷子,父亲胡乱扒了几口,姥爷也只是喝了几口稀粥。林秋吃得最平静,但也最慢,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饭后,母亲默默收拾碗筷,父亲再次检查了院门,姥爷依旧抽烟。
夜深了,风雪似乎小了些,但寒意更重。父母和姥爷各自回房,堂屋里只剩下将熄未熄的火塘余烬,和独自坐在黑暗中的林秋。
他没有回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。就那样坐着,面对着门口,耳朵敏锐地捕捉着屋外每一丝异常的声响——风声掠过树枝,积雪压断枯枝,远处隐约的狗吠……以及,任何可能属于不速之客的、引擎、脚步或人声。
他知道,刚子派来的人绝不仅仅是“看看”那么简单。那是一种警告,一种持续的施压,也是一种恶毒的戏弄——让他们这个年,过得提心吊胆,不得安宁。他们很可能还会再来,在更深的夜,用更突然的方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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