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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初七的洪山镇裹在白茫茫的雪幕里,燕尾脊上堆积的雪团时不时坠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闷响。陈宗元裹紧补丁摞补丁的藏青棉袍,将牛皮药箱往背上又紧了紧,木屐踩在结冰的石板路上直打滑。他怀里还揣着那台屏幕已裂的手机,像护着枚随时会碎的蛋。
“阿元,吃口热粥再走!”林月娥追到门口,手里的陶碗腾着热气。陈宗元回头瞥见妻子发间落满雪粒,鬓角白发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,喉咙突然发紧:“等我下了那本《伤寒论白话解》就回。”话音未落,一阵狂风卷着雪粒灌进领口,他打了个寒颤,转身朝后山走去。
通往山顶老槐树的小路早被积雪掩埋,陈宗元只能凭着记忆寻路。路过妈祖庙时,庙前的香炉落满积雪,插着的香烛东倒西歪。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师父采药,总要来庙前拜一拜,如今庙门紧闭,铜铃也被雪裹住,不再发出声响。
越往上走,风越像刀子刮脸。陈宗元的眉毛结了层白霜,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手机。昨天在“中医自学群”里,有位网友分享了《伤寒论白话解》的 pdF,说是入门必读,可村里信号时有时无,只有山顶老槐树下的村委会 wiFi勉强能用。
“坚持住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脚下突然一滑,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。药箱里的物件撞得叮当作响,手机也飞了出去,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。等他挣扎着爬起来,发现手背被枯枝划出几道血痕,渗出血珠瞬间就凝成了冰碴。
老槐树终于出现在视线里,树干粗壮得要三人合抱,虬结的枝桠上压着厚厚的雪。陈宗元扑过去时,膝盖撞在树根凸起的地方,疼得眼前直冒金星。他顾不上查看伤口,颤抖着点开手机,wiFi信号居然有两格!
“老天保佑……”他迅速输入密码,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。搜索框里跳出“中医零基础入门”,他却鬼使神差地先点开了“附子中毒急救”,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他头皮发麻。想起灶台上还炖着的乌头汤,他狠狠掐了把大腿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《伤寒论白话解》。
下载进度条缓慢地挪动着,每走一格都像过了一个世纪。陈宗元蹲在雪地里,后背紧贴着老槐树,试图借树干挡住些风。可寒风还是顺着裤脚往上钻,冻得他双腿发麻。药箱里的《赤脚医生手册》硌着后腰,让他想起手册里那些用红笔圈出的土方——现在看来,和网上的经方比起来,就像小孩子的把戏。
“78%……85%……”他盯着屏幕喃喃念叨,突然一阵狂风刮过,手机差点脱手。再看时,信号格变成了一格,下载进度停在了 92%。冷汗混着雪水顺着脖颈往下淌,他急得直拍手机,却只换来电量不足的红色警告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踩雪的“咯吱”声。陈宗元回头,只见李二狗杵着拐杖站在不远处,臃肿的棉衣上落满雪,肿得发亮的脚踝裹着厚厚的布条。“老陈,你疯了?大雪天往山上跑!”李二狗喘着粗气,嘴里喷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雾。
陈宗元刚要开口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——下载完成了!他顾不上回答,慌忙将文档保存进相册。可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突然一黑,自动关机了。他绝望地按住开机键,却只看到电量耗尽的提示。
“找信号?”李二狗慢慢挪过来,从怀里掏出个充电宝,“王美凤收拾家翻出来的,充了半天才有点电。”陈宗元愣住了,这个三天前还骂他“胡闹”的汉子,此刻正把充电宝往他手里塞,掌心的老茧擦过他冻僵的手指。
充电的间隙,两人靠着老槐树坐下。李二狗摸出旱烟袋,烟丝刚点着就被风吹灭,他咒骂着把烟袋塞回兜里:“老陈,昨儿夜里……我疼得直撞墙,可想着你说的‘土茯苓煮水’,愣是没喝止疼片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突然变轻,“那水……真有点用。”
陈宗元喉头一紧,望着远处被雪覆盖的村落。红瓦白墙在暮色中只剩模糊的轮廓,妈祖庙的飞檐像只展翅的鸟。他想起赵秀芬发紫的嘴唇,王桂芳儿子抽搐的模样,突然觉得这漫天风雪也没那么冷了。
手机充到 15%时,陈宗元站起身。他把充电宝还给李二狗,对方却硬塞回他兜里:“留着,指不定啥时候还用得上。”两人踩着积雪往山下走,李二狗的拐杖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深坑,陈宗元背着药箱,时不时回头看山顶的老槐树——那棵见证了他半生起落的树,此刻在风雪中依旧挺拔。
快到村口时,陈宗元突然停住脚步。他打开药箱,将《赤脚医生手册》和手机并排放在一起。手册泛黄的纸页上,1983年的字迹依旧清晰;手机屏幕上,《伤寒论白话解》的封面泛着冷光。“等着,我一定能治好你们。”他对着药箱轻声说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花。
回到家时,林月娥正在灶台前守着乌头汤。陶罐里的药汁咕嘟作响,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状物。陈宗元掀开锅盖,热气瞬间模糊了眼镜。他想起李二狗的话,想起山顶老槐树下的充电宝,突然有了底气。
“阿月,”他望着妻子疲惫的脸,“等疫情过了,咱去镇里买个新手机,再买本正版的《伤寒论》。”林月娥没说话,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块腊肉——那是过年时舍不得吃,特意留到现在的。
深夜,陈宗元又趴在土炕上。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他布满血丝的眼睛,他逐字逐句读着《伤寒论白话解》,不时翻出《赤脚医生手册》对照。窗外,雪不知何时停了,月光洒在古厝的燕尾脊上,泛着清冷的光。而在陈家的灶台上,那罐乌头汤还在文火慢炖,药香混着腊肉的香气,飘出雕花窗棂,在寂静的夜里悄然散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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