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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9章 两税法行，刘宴冤死，藩镇动荡（第1页）

建中元年，公元780年春季正月丁卯朔日，朝廷改年号为建中，群臣为德宗奉上尊号“圣神文武皇帝”，大赦天下。朝廷开始采纳杨炎的建议，命令黜陟使与观察使、刺史“核查百姓的人丁与财产，划定等级，推行两税法。此前所有新旧征税项目，一律废止；两税之外若再擅自征收一文钱，以违法论处。”唐朝初年的赋税制度名为租庸调制，有田产就要缴纳租税，有人丁就要服庸役，有户籍就要缴纳调帛。唐玄宗末年，户籍逐渐遭到破坏，大多与实际情况不符。等到安史之乱爆发，各地征税都迫于形势仓促办理，不再有固定标准。负责征税的部门数量增多却互不统属，各自随意增设税目，新旧名目相互叠加，没有限度。富户人丁虽多，却大多通过做官、出家为僧等方式免除赋税徭役；贫户人丁虽多，却无处隐匿，因此上等户负担轻而下等户负担沉重。官吏趁机盘剥百姓，百姓每月都要缴纳赋税，困苦不堪，大多逃亡成为流民，留在原籍的百姓还不到四五成。到这时，杨炎建议推行两税法，先核算各州各县每年所需的经费以及上缴朝廷的数额，再据此向百姓征税，遵循“量出制入”的原则。不分主户、客户，一律以现居地登记户籍；不分丁男、中男，一律按贫富程度划分征税等级；外出经商的人，在所到州县缴纳三十分之一的税，使他们与当地居民承担均等的赋税，杜绝侥幸获利的情况。定居居民的赋税，在秋季和夏季分两次征收。原有的租庸调以及各种杂徭全部废止，赋税征收事宜统一由度支掌管。德宗采纳了他的建议，借着大赦天下的诏令推行两税法。

起初，左仆射刘晏担任吏部尚书，杨炎担任吏部侍郎，二人关系不睦。元载被杀，刘晏曾出过力。等到德宗即位，刘晏长期执掌财政大权，众人颇为忌恨他，很多人上奏说转运使一职可以撤销；又有流言说刘晏曾秘密上表劝说代宗册立独孤妃为皇后。杨炎出任宰相后，想要为元载报仇，于是在德宗面前流着泪说：“刘晏与黎干、刘忠翼同谋作乱，臣身为宰相却不能讨伐他们，罪该万死！”崔佑甫进言说：“这件事真假难辨，陛下已经大赦天下，不应该再追究这些无凭无据的传言。”杨炎于是又上奏说：“尚书省是国家政务的根本，近来设置了诸多使职，分割了尚书省的权力，如今应当恢复旧制。”德宗听从了他的建议。甲子日，朝廷下诏将全国的钱粮财赋事务重新划归金部、仓部管理，撤销刘晏转运使、租庸使、青苗使、盐铁使等职务。

二月丙申朔日，朝廷派遣十一名黜陟使分赴各地巡查。此前，魏博节度使田悦对朝廷还算恭顺，河北黜陟使洪经纶却不通时务，听说田悦军中共有七万人，便下达文书，要求裁军四万人，让被裁士兵回乡务农。田悦表面上顺从朝廷命令，按照文书要求裁撤了军队。不久后，田悦召集被裁撤的士兵，故意激怒他们说：“你们长期在军中服役，家中有父母妻儿，如今一下子被黜陟使裁撤，以后靠什么养活自己呢！”士兵们都失声痛哭。田悦于是拿出自家财产赏赐他们，让他们各自返回军营。从此，士兵们都感激田悦的恩德，而怨恨朝廷。

崔佑甫因为身患疾病，大多不能处理政事。杨炎独揽朝廷大权，一心只想着报私仇，他上奏请求采纳元载生前的计策，修筑原州城，又打算征发两京、关内的壮丁疏浚丰州的陵阳渠，兴办屯田。德宗派遣宦官前往泾原节度使段秀实处，询问此举的利弊，段秀实认为：“如今边疆的防御尚且空虚，不宜兴办工程招致敌寇侵扰。”杨炎大怒，认为段秀实是在阻挠自己，便征召段秀实入朝担任司农卿。丁未日，朝廷任命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兼任四镇、北庭行营节度使以及泾原节度使，命他率军移驻原州，任命四镇、北庭留后刘文喜为别驾。京兆尹严郢上奏说：“查朔方五城，原本都是肥沃的屯田之地，自从战乱以来，民力凋敝，导致土地荒废，十成耕地中连一成也没有耕种。如果有能力开垦，根本不必等疏浚渠道。现在征发两京、关辅百姓前往丰州疏浚渠道、经营屯田，估计所得的收成还抵不上耗费的财力，而且关辅百姓难免会流离失散，这是使京畿地区空虚，却对军需储备毫无益处的做法。”奏章呈上后，朝廷没有答复。后来陵阳渠最终没能修成，只能作罢。

德宗采纳杨炎的建议，借口刘晏上奏的事情与实际不符，己酉日，将刘晏贬为忠州刺史。癸丑日，朝廷任命泽潞留后李抱真为节度使。

杨炎想要修筑原州城，收复秦州、原州，命令李怀光在前方督工，朱泚、崔宁各自率领一万人马在后方策应。朝廷下诏让泾州准备筑城的物资，泾州将士愤怒地说：“我们这些人担任国家西边门户的屏障，已经十多年了。起初驻守邠州，刚刚开始耕作务农，过上安居本土的生活。后来又移驻泾州，披荆斩棘，建立军府；我们的坐席还没坐暖，又要被派往塞外。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，要遭受这样的对待！”李怀光当初担任邠宁节度使时，就诛杀了温儒雅等人，军令十分严厉。等到他兼任泾原节度使，将领们都十分恐惧，说：“那五位将领有什么罪要被处死？现在李怀光又来到这里，我们怎么能不担忧呢！”刘文喜趁着军心不稳，占据泾州，拒不接受朝廷诏令，还上奏朝廷，请求重新任命段秀实为节度使，如果不行，就任命朱泚。癸亥日，朝廷任命朱泚兼任四镇、北庭行营节度使以及泾原节度使，接替李怀光。

三月，翰林学士、左散骑常侍张涉收受前湖南观察使辛京杲的钱财，事情败露；德宗大怒，打算依法处置他。当时李忠臣以检校司空、同平章事的身份在京朝见，他对德宗说：“陛下贵为天子，而您的老师却因为缺钱触犯法律，依臣愚见，这并不是老师的过错。”德宗的怒气这才消解，辛未日，将张涉罢官，遣返回乡。辛京杲因为私人恩怨用杖刑打死了自家部曲，有关部门上奏说辛京杲罪当处死，德宗准备同意。李忠臣说：“辛京杲早就该死了！”德宗询问缘故，李忠臣回答说：“辛京杲的父辈和兄弟都战死沙场，唯独辛京杲活到现在，臣因此认为他早就该死了。”德宗心生怜悯，将辛京杲降职为诸王傅。李忠臣常常趁机救人，大多都是这类做法。

杨炎撤销了度支、转运使等职，命令金部、仓部取而代之。但尚书省相关职能荒废已久，部门之间信息不通，无法振作办事，全国的钱粮财赋事务因此无人统一管理。癸巳日，朝廷重新任命谏议大夫韩洄为户部侍郎、判度支，任命金部郎中万年人杜佑暂代江淮水陆转运使，一切都恢复旧制。刘文喜仍然拒不接受诏令，想要亲自谋求节度使的旌节；夏季四月乙未朔日，刘文喜占据泾州发动叛乱，派遣儿子前往吐蕃充当人质，请求吐蕃出兵援助。德宗命令朱泚、李怀光率军讨伐他，又命令神策军使张巨济率领两千名禁军前往协助。

吐蕃起初听说韦伦要遣返他们的俘虏，并不相信，等到俘虏们回到吐蕃境内，各自返回部落，称赞道：“唐朝新任天子释放宫女、放生禽兽，他的英明威严与圣明仁德，遍及中原大地。”吐蕃君臣十分高兴，特意清理道路迎接韦伦。吐蕃赞普随即派遣使者跟随韦伦入朝进贡，并且献上助丧的财物。癸卯日，吐蕃使者抵达京城，德宗以隆重的礼仪接待了他们。不久后，蜀地将领上奏说：“吐蕃人豺狼成性，不能将俘获的人遣返回去。”德宗说：“戎狄侵犯边塞，我们就出兵讨伐；他们臣服归附，我们就遣返俘虏。讨伐是为了显示朝廷的威严，遣返是为了彰显朝廷的信用。如果威信不能树立，又凭什么安抚远方的部族呢！”于是下令将所有吐蕃俘虏全部遣返。

代宗在位时期，每逢正月初一、冬至、端午以及皇帝生日，各州府都会在常规赋税之外争相进献贡品，贡品丰厚的就能得到皇帝的欢心。武将和奸猾的官吏趁机掠夺百姓。癸丑日，是德宗的生日，各地进献的贡品他一概不接受。李正己、田悦各自献上三万匹缣帛，德宗将这些缣帛全部交给度支，用来抵充百姓的租赋。

五月戊辰日，朝廷任命韦伦为太常卿。乙酉日，再次派遣韦伦出使吐蕃。韦伦请求德宗亲自撰写盟书，与吐蕃结盟。杨炎认为德宗不应该与吐蕃君主对等盟誓，请求让郭子仪等人撰写盟书，上报朝廷后，再由德宗批阅同意即可，德宗听从了他的建议。

朱泚等人率军将刘文喜围困在泾州，阻断了他的出入通道，却坚守营垒不与他交战，长时间未能攻克泾州。当时正值大旱，朝廷征调粮草运输，京城内外骚动不安，朝中大臣上书请求赦免刘文喜、缓解百姓疲困的奏章，多得数不胜数。德宗一概不予理睬，说：“一个小小的叛贼如果不铲除，又凭什么号令天下！”刘文喜派遣部将刘海宾入朝奏事，刘海宾对德宗说：“臣原本是陛下做太子时的部曲，怎敢依附叛贼，臣必定会为陛下砍下刘文喜的首级献上。但刘文喜如今所谋求的不过是节度使的旌节，希望陛下暂且满足他，刘文喜必定会因此懈怠，到时候臣的计策就能实施了。”德宗说：“官爵名号不能随意授予他人，你能立功固然很好，但节度使的旌节他绝不可能得到。”德宗让刘海宾回去告知刘文喜，同时依旧下令加紧攻城。德宗还削减了自己的膳食开支，供给前线将士；城中将士本应在春季领取的衣物，朝廷也照常赐予。于是众人都知道德宗的决心不可动摇。当时吐蕃正与唐朝交好，不肯出兵援助刘文喜，泾州城内形势越发困窘。庚寅日，刘海宾与其他将领一同杀死刘文喜，将他的首级传送到京城，而修筑原州城的计划最终也没能实现。自从德宗即位以来，李正己内心一直不安，派遣僚佐入朝奏事；恰逢泾州平定叛乱的捷报传到京城，德宗便让李正己的僚佐亲眼观看刘文喜的首级，然后再返回。李正己得知后，越发恐惧。

六月甲午朔日，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崔佑甫去世。

术士桑道茂上奏说：“不出几年，陛下将会有暂时离开皇宫的灾祸。臣观察到奉天一带显现出天子之气，应当将奉天城修筑得高大坚固，以防备意外变故。”辛丑日，德宗命令京兆府征发数千名壮丁，夹杂着禁军士兵，修筑奉天城。

起初，回纥的风俗淳朴敦厚，君臣之间的等级差别并不悬殊，因此众人志向专一，军队强健善战，天下无敌。等到回纥为唐朝立下功劳后，唐朝赐予的财物十分丰厚，登里可汗开始妄自尊大，修筑宫殿居住，宫中妇人也开始使用粉黛、穿着绣有花纹的华丽服饰。唐朝因此耗尽了财物，而回纥的风俗也随之败坏。等到代宗驾崩，德宗派遣宦官梁文秀前往回纥吊唁，登里可汗态度傲慢，不行藩臣之礼。依附回纥的九姓胡人劝说登里可汗，称中原物产丰富，现在趁着唐朝国丧出兵攻打，可以获得巨大利益。登里可汗听从了他们的建议，打算发动全国兵马入侵唐朝。回纥宰相顿莫贺达干是登里可汗的堂兄，他劝谏说：“唐朝是大国，我们此前曾在唐朝边境俘获数万羊马，可以称得上是大获全胜，但路途遥远、粮草匮乏，等到撤军返回时，士兵们大多只能徒步行走。如今发动全国兵马深入唐朝腹地，万一不能取胜，我们又能回到哪里去呢！”登里可汗拒不采纳。顿莫贺达干趁着回纥百姓不愿南侵的人心，起兵诛杀了登里可汗以及两千名九姓胡人，自立为合骨咄禄毘伽可汗，派遣大臣聿达干与梁文秀一同入朝觐见，愿意做唐朝的藩臣，他还剪掉头发，等待唐朝的册封。乙卯日，德宗命令京兆少尹临漳人源休册封顿莫贺达干为武义成功可汗。

秋季七月丙寅日，邵州贼寇首领王国良投降。王国良原本是湖南牙将，湖南观察使辛京杲派他驻守武冈，抵御西原蛮的侵扰。辛京杲贪婪残暴，王国良家境富裕，辛京杲便罗织死罪陷害他。王国良十分恐惧，占据武冈县城发动叛乱，与西原蛮勾结，聚集一千多人，四处劫掠州县，沿洞庭湖千里之内的地区，都遭受了他们的祸害。朝廷下诏命令荆南、黔中、洪州、桂州等道合兵讨伐，连年未能攻克。等到曹王李皋出任湖南观察使，他说：“驱使疲惫的百姓，讨伐心怀反叛的人，这并非妥善的计策。”于是他写信给王国良，信中说：“将军并非胆敢叛乱，只是为了保全性命罢了。我和将军都遭到辛京杲的诬陷，我已经承蒙圣朝洗刷冤屈，又怎会忍心再对将军动用武力呢！将军遇到我，如果不尽快投降，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！”王国良又喜又惧，派遣使者请求投降，但仍然犹豫不决。李皋于是假扮成使者，只带了一名随从，骑马跋涉五百里，抵达王国良的营垒外，鞭打营门，大声喊道：“我是曹王李皋，特地前来接受你的投降！”营中士兵全都大惊失色。王国良急忙出门，迎接拜见李皋，请求治罪。李皋握着他的手，与他结为兄弟，随后下令将所有攻城和守城的器械全部烧毁，遣散部众，让他们回乡务农。朝廷下诏赦免王国良的罪过，并赐名“惟新”。

辛巳日，德宗遥尊生母沈氏为皇太后。